原题目:鲁迅的哭

读过不少关于鲁迅的书,似乎鲁迅这一生未曾哭过。你看鲁迅那形象,头发直刺云天,脸上有棱有角,另有那极为不羁的“鲁式胡子”。鲁迅经常“横眉冷对”,他说,“最高的轻视是无言,而且连眼珠也不转过去”。云云的硬汉,他会哭吗?

偶翻曹聚仁的《鲁迅年谱》,意外发现了鲁迅的哭。年谱中1888年这年,有这么些字:“八岁。妹端生,十月即夭折。病危时,他在屋隅暗泣,母问其故。他说妹妹病得厉害啦!”妹妹病危,八岁的鲁迅哭了。曹聚仁写这一笔,是凭据许寿裳的回忆,也并非噜苏,这为读者解读鲁迅《在酒楼上》的吕纬甫为死去的小弟迁坟,提供了旁注。鲁迅的小说,“自叙传”色彩浓重,都能找到他人生履历的蛛丝马迹。据周作人说,吕纬甫有鲁迅的影子,鲁迅也曾遵母命为妹妹迁坟。小说写道:“我忽而瞥见他眼圈微红了,但马上知道是有了酒意。”“眼圈微红”,应是眼眶里满含热泪。为什么呢?吕纬甫要迁坟,却找不着早逝者的骨殖了。从曹聚仁的年谱看,连系周作人所言,鲁迅为这一出生不多久就消亡的生命,不止一次流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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鲁迅另有一哭。1906年7月26日,为了不使母亲伤心,鲁迅默默接受了母亲的放置,受命完婚。婚礼上,鲁迅行礼如仪,经由拜祖先、迎花轿的仪式与朱安结为伉俪。揭开盖头后,发现朱安两眼深陷,皮肤黝黑,长脸大面,尖下颏,薄薄的嘴唇使嘴显得略大,宽宽的前额显得微秃。鲁迅大失所望,对着新娘一言不语。第二天早晨,他母亲和周围的人发现,鲁迅的眼睛是浮肿的,神色是青的,枕巾是湿的——青年鲁迅在新婚之夜以泪洗面。鲁迅家的工友王鹤照回忆说:“听说印花被的靛青把鲁迅先生的脸也染青了……第二天就在自己的书房里睡了。”新婚第四天,鲁迅就启程去了日本。他对母亲经办的婚姻深感失望,为自己的运气痛哭。

鲁迅的父亲去世,没有看到关于鲁迅哭的纪录。在《父亲的病》中,鲁迅的父亲就要死了,衍太太让鲁迅喊叫,似乎要招魂?也未可知。鲁迅大叫“父亲”,但未曾哭。鲁迅的《伶仃者》也有浓重的“自叙传”色彩,在我看来,魏连殳险些就是鲁迅。魏连殳装殓祖母的时刻,许多女人又哭又拜,他作为孝子却一声没响,人人都在哭,他不哭。这就引起了“惊异和不满”。等到人人哭完了,要走散了,“连殳却还坐在草荐上沉思。溘然,他流下泪来了,接着就失声,马上又酿成长嚎,像一匹受伤的狼,当深夜在田野中嗥叫,惨伤里夹杂着气忿和悲痛”。瞿秋白说,鲁迅是喝狼奶的人,这还真是深知鲁迅的发现。鲁迅的哭,只能是无言地流泪,然后,像一匹受伤的狼,在田野中、在深夜里嘶叫。

至于杨杏佛之死,鲁迅写了《悼杨铨》:“何期泪洒江南雨,又为斯民哭健儿。”与《哭范爱农》一样,这表达的是一种悲愤的情绪,是鲁迅的无声之泣、无泪之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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